芸能秘话 秋吉契里(前篇)
我以前写过,对于离开 Being 这件事,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。这份心情到现在也绝非假话。
但在我的人生里,唯独还有一根刺,至今深深扎在心底。 那就是和秋吉契里的相遇。
倘若当初,我没有把她带进那个圈子、引上音乐这条路,她是不是就不会折损寿命?
这个念头总会冷不丁浮上心头,长久以来,我只能独自承受这份煎熬。 直到现在,往后也一样,这份愧疚不会消散。
等将来我走完这一生,我想当面问问她。
不过,在这篇连载里提到她名字之后,收到了读者温暖的留言:“直到现在,我还在听秋吉小姐的歌。”
看到这句话的一瞬间,心底淤积的阴霾,仿佛稍稍化开了一点。 还好,把这些写了下来。
接下来内容会稍长,请听我讲讲秋吉契里这个女孩的故事。
我和秋吉契里,是经熟人介绍认识的。 当时有一家叫 Sam Enterprise(清水宏次郎原先所属事务所,现已停业)的公司,负责为横滨博览会派遣、培训旁白讲解员与礼宾人员,她当时还是大学生,以兼职讲解员的身份在现场工作。
之前熟人跟我说: “我们这边有个 MC,是个特别漂亮又聪慧的女大学生。” 我听完就一心想见她,再三拜托对方帮我牵线。
当然我知道她的本名,但并未公开,所以文中统一用 “秋吉契里” 这个名字。
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,是六本木 ROA 大厦二楼的一家咖啡馆。 店名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,店里摆着厚重的黑色沙发,氛围安静松弛。
直到现在,我还能清晰记得,由熟人领着走进来的秋吉。 带着一丝忧郁的绝美脸庞,拥有压倒周遭所有人的气场。 一双漆黑澄澈的大眼睛,眼神笃定。 她的美,甚至不需要多余的赞美。 那份震撼人心的美感,就那样实实在在摆在眼前。
就算一言不发,画面感已经足够强烈。 这是一种自带说服力的美,根本不需要刻意客套的假笑。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就足够动人。
可她露出毫无隔阂的笑容,端正低头行礼: “初次见面,请多关照。” 一笑起来,那份美丽更加耀眼夺目。
她出身神奈川县藤泽市,从县里数一数二的公立重点高中考入大学,专修英国文学或是日本文学(年代太久远,我已经记不清),是深爱文学的知性女生。
我向她仔细介绍:Being 接下来打算推出大批女歌手,公司里有很多顶尖录音室乐手,也拿过唱片大奖。然后鼓起勇气开口:“能不能,和长户大幸见一面?”
但她这样回答: “我不行的,当艺人这种事,我想都不敢想。”
我问她未来的梦想,她说打算读研。 “我的梦想,是以后在大学里教文学。” 说着这句话时,她的笑容耀眼无比。 我当时真心觉得,如果世上真的有天使,大概就是她这般模样。
那天征得她同意后,我拍了好几张照片,底片和相片,我至今都好好珍藏着。
和她见面过后一段时间,照片洗出来了。 我拿给长户大幸看。
“不用刻意做表情,静静站着就很有味道,这就是适合做艺人的长相啊。” 社长凝视照片,低声说道。
“她真的是绝世美人。” 我回道。
社长像往常一样,用一种略带遗憾的眼神看着我。 我本以为他会训斥我:“你根本不懂,外行就是这样 ——”,但他接下来的话,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
“你笑起来的时候也很好看对吧?笑容是人最好看的表情。但适合当艺人的长相,是那种不用刻意雕琢、自然状态下就很有氛围感的人。其实和颜值高低没有必然关系。”
“这话怎么说?长得好看明明更占优势啊。”
“普通人不笑的时候,面无表情,看起来就闷闷不乐。你我都是这样,这才是常态。但真正能成为顶尖艺人的人,就算毫无修饰、面无表情,眼神和神态也不会空洞。你看我们公司艺人的专辑封面,没有人在笑,但是是不是全都很有魅力?”
就这样,秋吉契里,和长户大幸有了交集。
芸能秘话 秋吉契里(中篇)
即便秋吉对我说 “我不行的”,我还是没法就此死心。
进入这家公司之后,我一直只是照着社长的吩咐做事,从来没有什么属于自己想做的事。而这件事,是我第一次萌生发自内心的执念。
被她拒绝之后,我还是会定期去找她,和她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,心里总盘算着有没有一丝转机。
我怀着这样的私心靠近她,秋吉却一直温柔待我。可她喜欢聊文学,偏偏是我最不擅长的领域。
有一次她和我聊起海明威, 我脱口而出真心话: “我只看过《老人与海》,描写铺得太长,老是迟迟不去钓那条马林鱼,看得我都着急。”
话说出口我心里咯噔一下,暗叫糟糕,冷汗都冒了出来。 可她却对我说: “能坦然说出这种感受,是很了不起的。不懂就坦诚说不懂,其实非常需要勇气;这份勇气,本身就是带着诚意的温柔啊。”
直到今天,这句话依然深深留在我心里。 果然,能成就些什么的人,言语自带力量。
就这样,我和秋吉闲聊的时间越来越多,我也一遍又一遍执拗地劝她要不要当艺人。
我想让世人看见她的才华。 这么埋没下去,实在太可惜。
执念上头,我一次次约她见面。她母亲本就反对演艺这条路,到最后,甚至不肯再接我的电话、帮我转达了。
那个年代还没有智能手机,联系别人,一般都是打家里的固定电话。
后来有一天,秋吉主动打来了电话: “有件事想和你当面说。”
我心里清楚,不会是好消息。 我去到她指定的咖啡馆,她用一种仿佛要看进我心底的、坚定的目光,这样对我说:
“我要去读研究生了。所以,请你不要再联系我了。真的很抱歉。”
明明是令人无比遗憾的一番话,望着眼前美丽的她,我只能说服自己:只要这样能让她幸福,那就这样吧。
我第一次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—— 做她的经纪人。
或许正因为无法实现,才叫做梦想?
我曾经无比想看见她作为歌手展翅发光的样子。 但此刻,我只能放弃。
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:有些梦想,注定无法成真。那份绝望难以言喻。
我和秋吉契里,就这样告别了。
我做梦都想不到,这天,会是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。
没过多久,我离开了 Being。 身心早已耗尽,实在撑不下去了。
川岛だりあ有一首歌叫《悲しき自由の果てに》,歌词里写着:“请紧紧拥抱,这层糖衣包裹之下的我”。我从没有被谁这样守护过,一直在消耗、透支自己。我拼命想要找回空洞的自己,又害怕高估自己、不断陷入自我错觉。
我觉得如果不彻底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,以后一定会追悔莫及。翻着求职杂志,我看到一则招聘:
【酒店前台招聘 工作地点:印度尼西亚・雅加达】
做什么都无所谓。 我只想远远逃离这里。 再不离开,我怕这个一无所有的自己,一直活在虚妄的幻想里。
我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个机会。 当时我笃定,如果没有被录取,我整个人都会垮掉。
万幸我被录取了,动身前往印尼雅加达,成了一名酒店从业者。 辛苦程度远超想象,但和我当时内心的煎熬比起来,又不算什么。
那时候关于印尼的信息极少,我天真以为 “都是东南亚,大概和泰国差不多”。到了才发现,这是伊斯兰国家,风俗习惯完全不一样,英语也很难通行,只能硬着头皮学印尼语。奇妙的是,我像孩童学说话一般,自然而然掌握了这门语言。
公司每年会承担一次回国的路费。就在一次短期回国的时候,母亲跟我说: “长户先生打电话找你。”
我满心疑惑。 拿起听筒,电话那头,长户大幸缓缓开口:
“秋吉走了。明天是葬礼,你去送送她吧。”
芸能秘话 秋吉契里(完结篇)
2004 年 9 月。
久违地再去六本木,那里已经离泡沫经济时代的繁华相去甚远,透着一股冷清。而这并非我的错觉。
沉甸甸的云层压在天上,让人确信那个疯狂的年代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走进公司,长户大幸还和从前一样,没有变化。
我辞职后不久就去了印度尼西亚。1998 年 5 月,印尼因国家紧急状态宣言,我随政府的临时航班回国,那一次曾与社长见过面。
那是我们此前的最后一次重逢。这个时期,公司在大阪好像已经有据点了,但那部分记忆实在模糊。
“其实啊,秋吉后来从我们公司出道了。虽然没引起什么话题。”
“秋吉小姐去世了,那个…… 为什么社长会知道?”
我陷入了混乱。
完全不明白意义何在。
秋吉明明对我说过: “请不要再联系我了,我要去读研究生。”
“这种事,我从没听说过。为什么要擅自做这种决定?秋吉的父母当初把我逼问到什么程度,您知道的吧?我离开公司之后,您是怎么联系上她的?秋吉的父母,本该非常讨厌我和公司的才对啊。”
我停不下来。
大概还说了更难听的话,但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就像要把一直死死压抑、本该已经死灭的自己重新唤回来一样,回过神来,我已经在哭号、在拼命想抓回什么。
很难看。
我知道。
我一直都很难看。现在也是,从前也是。
我究竟在醉心于什么。
我为自己沉醉于自己的样子感到羞耻,想着要是代替她去死的不是秋吉,而是我就好了。如今我依然这么想。
“秋吉一直生病。她没和你说过吗?”
我不知道。
关于她的事,我什么都不了解。
“做了好几次手术,状态一直不好。”
她一定非常渴望成为大学教师。
她还跟我说过,有个高中同班的恋人,两人约定了结婚。
如果我没有把她引向艺人这条路,她也许就不会积下那么多压力。
一种 “做了无法挽回的事” 的感觉几乎要把我压垮。
听说葬礼在镰仓市举行,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去参加。
直到现在,那一切仍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。
我第一次看到秋吉的 CD,是在葬礼上;第一次听到秋吉的音乐,也是在葬礼上。
清澈的歌声,以及把人们心底某个角落始终怀着的绝望写成歌词的秋吉契里,就那样确确实实站在那里。
那是一座比初次相见时的光芒更加耀眼的祭坛。
丧主是她的丈夫。她能由最爱的人送别,我觉得太好了。
她终究和当年跟我说过的那个高中同班同学结了婚,我觉得太好了。
葬礼上,和她非常相像的妹妹往棺中添了花。
这话不该在这种场合说,但那位宛如秋吉在世重现的美丽妹妹献花的模样,虚幻而凄美。
公司的担当制作人 W 氏代表公司出席了葬礼。
“为什么社长不来?什么都不跟我说,就让她出道了,这算什么?”
“你人在海外啊。给你任职的酒店打了很多次电话,都联系不上。就算这样,社长还是想对你把道理讲清楚、把事情办周全。”
“这算什么讲周全?”
“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式,把事情正经办周全,总比不办要好。所以他也说过,对你很抱歉,一直这么说。”
在遗照旁摆着秋吉契里 CD 的祭坛前,我呆呆站着。
如果做了无法挽回的事,该向谁道歉?道歉真能了结什么吗?
这时身后有两位和秋吉年纪相仿的女性叫我。
“请问,您就是发掘○○(本名)的那位姐姐吗?”
“是的…… 真的很对不起。”
“为什么说对不起呢?”
听到同班同学惊讶的声音,我抬起了头。
她们告诉我的,和我一直深信的事情完全是两回事。
秋吉在反复苦恼了很久之后,因身体状况不佳,已经从大学离职了。
然后,在有限的时间里,出于 “想留下自己的作品” 这一强烈愿望,是她自己决定出道的。
听说她其实很想和当年发掘她的我商量。
可她只知道我以前独自居住时那个旧电话号码,不知道我老家的联系方式。
在我去了海外之后,她再也没有办法联系上我。
据说那些歌词,都是以她一直积攒写下的文字为基础整理成形的。
当年的 Being,采用的是先做好曲子、之后再填上歌词的「曲先」制作模式。
而她写在本子上、一直积攒下来的文字,在和旋律相遇之后,凝成了一首完整的作品。
即便如此,她离开得还是太早了。
2004 年 9 月 8 日。
秋吉契里长眠。
享年 35 岁。
总有一天…… 怀着不曾改变的心意
一定想要与你重逢
不要再这样
一味伤害自己
(出自秋吉契里《いつか……》)
葬礼上播放的这首歌,总会在我难熬的时候,一遍遍在脑海回响。
“只爱着你一人
仅凭这份心意,便能继续走下去”
愿她这一生,没有留下遗憾。
愿她留下的音乐,永远被听众铭记。
完 —— 转载自前Being社员工关于秋吉契里的回忆
01 秋吉契里 – HAPPY BIRTHDAY FOR YOU

02 秋吉契里 – 青白い炎のように揺れ続けて

03 秋吉契里 – あなたをただ爱してただそれだけで生きてゆける

04 秋吉契里 – 熱くならなきゃだめこれも恋だから

05 秋吉契里 – いちばん远いのは

06 秋吉契里 – ねぇ・・・

07 秋吉契里 – 存在

08 秋吉契里 – 雲の階段

9 秋吉契里 – 無力

10 秋吉契里 – 生まれ変わっても×××



评论(已关闭)
评论已关闭